
站在解放东路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,俯看脚下这条可以通往东水门的老巷子时,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被城市的喧嚣和繁华淡忘的角落。
这是个从解放前到现在60多年间变化不大的老巷。当我穿行在它安宁老迈的表面时,所有的景物似乎渐渐汇集成了一条河流,无声地诉说这里曾经的往事。
[老巷子似水流年]
周日午后的阳光下,挑着金黄橙子的小贩沿着石阶走进小巷。所经之处的房子,大部分都有破旧的墙体、经过多次修补的门窗,偶尔能看到刚粉刷的老房子。雪白低矮的平房前,坐着相貌温吞的理发师傅,没有生意的时候,闲坐着打望来往的行人。
一幢两层高的土黄色老楼房前,摆着一副简单的桌椅,三个中年人围坐在一起打牌,旁边的墙上用一张白纸张贴着“顺风茶馆”的字样。
巷子里的14号住着据说是最长的居民,大家叫他唐爷爷。从他那里,我知道了这里的得名来自于巷子入口处对街的二十六中。清朝时期,那里曾是秀才读书的地方,人称“洪学”,清朝的科举制源自明朝,秀才只是考取功名的起点,只有在“洪学”经过学习,才能由学校举荐方可上京赶考,所以古时对考取功名的人有“洪门秀士”之称。而这条巷子,因为这样特殊的地理原因,得名“下洪学巷”。
解放前,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港务局和原重庆老字号“宝元通”(现重庆百货站)的职工,如今仍旧可以看到两幢老式的职工宿舍,原貌依然,只经过了简单的加高和修复。这些房子大多几易其主,的居住者大部分是打工者。
老人们在回忆中大多都提到了巷子里的宏远茶馆。那时人们的休闲方式很少,能在茶馆中喝碗沱茶,叙几句家常,已是莫大的享受。每天傍晚,绵延幽长的老巷子里,辛苦劳作一天的人们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,在家长里短中增进邻里间的感情。
[庭院森森故人远]
在老人们提到的宏远茶馆旧址对面,有个清代风格的大院。大门的形状类似旧时的墙门,木门上横插着两根门栓。砖木混建的墙壁、残破伸延上阁楼的窄梯,无不诉说着这里古老的历史。老人们说,解放前这里居住的是做生意的有钱人家。现在的住户多是外来的租赁户,这里的修建时间、主人的去向、有过的故事都不再有人知晓。
走在横七竖八搭着晾衣竿、拉着油毛毡的大院里,杂乱无章的小盆栽和临时搭建的厨房把视线充斥得特别拥挤,让人不由得想起《红楼梦》中的诗句: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。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
原来再繁华如梦的所在,也终会有落幕沉寂的时候。
沿着歪斜的木梯上楼,能看见一个幽深走廊的四方阁楼,走廊的地板和栏杆全是木制的,房檐上的清代云彩雕花仍清晰可见。零散的几间小厢房,不过十余平方面积,只能简单放置床、几、桌子,租住在这里的人们把厢房的门窗重新装过,墙壁却仍是残破。问过居民,才知道这里是老重庆典型的穿斗房,房屋的大部分结构都是由木材组成,就连看似厚实的墙壁其实也是用木板糊上黄泥再刷上石灰制成的。
站在阁楼上看这个院子,想象着曾住在这里的女子,在那些逝去岁月的某些有慵懒阳光的午后,珠帘低垂的厢房里,空气中升起檀香缕缕,身着绸缎旗袍的她如《花样年华》中的张曼玉般走出厢房,穿过这绵绵走廊、深深庭院,到院子对面的宏远茶社喝茶点唱,在歌女凄婉哀怨的歌声中独自遥想、黯然神伤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会认为她是寂寞的,纵是在远处经商的丈夫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,但繁花最盛的地方,何尝不是凋零越深重?而这里寄去的爱恨情愁、渐褪的韶华,又如何可用金钱弥补?
我把照相机对准眼前的庭院,似乎还能看到幽深的回廊中,无言凭栏的旧时女子。
[东水门尚存的老城墙]
沿着绵长的巷子一路行下来,走过芭蕉园的横街,可以看到以前巷子里长大的孩子时常玩耍的地方——繁华一时的东水门老城墙。
重庆在明初时候有十七座城门,城门九开八闭,如同九宫八卦,给雾中的山城平添几分神秘的色彩。东水门在上世纪30年代前曾经极为繁盛,那时的重庆人都是由此渡江,后来因为改由望龙门渡江,这里才渐渐沉寂了下来。
曾经的东水门到芭蕉园的一段城墙外,都依城而筑有吊脚楼。它通常是用竹子捆绑起来作为房子的支撑物悬吊在半坡上的。曾居渝八年的张恨水先生在《说重庆》一书中,将这种吊脚楼称为“世界上最奇怪的建筑”。
(责任编辑:李熙蒙)